终于满头苍苍的老板娘现身

翻过这道围墙,就是北门路。沿着铁轨一路行去,可以走到台南火车站。当年铁路尚未地下化,有一段铁路下有个小小的隧道,我骑脚踏车上学,常在那里等着,等火车驶近,放开刹车俯冲,飞啊飞啊,享受万吨火车从头顶冲过去的感觉。

走上那个小丘,靠着铁路的围篱笆,有人扛上一瓮青草茶卖着,没有招牌,我后来读《水浒传》,总想要立根旗杆,也有份三碗不过岗的豪气。时间,是民国60年代。

高中生有个特权,中午溜到校门口外头买便当,有时溜得远一些,就是喝一碗凉凉的青草茶。中午时刻,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堆台南人走上岗喝青草茶,凉凉的味道解我青少年肥胖身躯的渴,灌进喉咙,青春的滋味。我看见光华号通过眼前,车厢内的男男女女对着我们张望,挥手,我渴望搭上下一班列车逃学,离开即将到来的大学联考,离开嘉南平原的边境。

那是薄荷吧,记忆中的凉水滋味,后来却也遍寻不着,不管是台北万华青草巷满眼满鼻扑过来的绿,宜兰罗东夜市的百草茶,再无高中时的滋味,我想那就是乡愁。一名高中生适时地出现在铁道旁的回忆,适时地想望着他的未来,什么都对了,时间不早也不晚。那个浅浅的隧道已成烟云往事,铁道边的张望依旧。

几次回台南,下高铁车厢后怀念的还是凉水的味道。回到母校参加校友联谊,问学弟有喝过小东路铁道旁的青草茶吗?学弟说:学长,你说的是哪个年代?我报了自己的级别,学弟说:学长,不要轻易透露你的年龄啊。

小东路的青草茶毕竟是不在了,我曾想去追寻这个青草茶背后的故事,猜想是成功大学后头的眷村,退伍的老兵带着儿子骑着三轮车每早载过来卖。他们在后院自己烧火煮青草茶,一家生计就指望着那瓮凉水。故事可能是这样,也可能不是。

我们在故乡的身口意,我们的受想行识,喝过的一碗茶,都可能足足影响一辈子。就算在异乡喝凉水,一开口的口头禅难脱:在我们台南啊。就要来一番凉水大论战。

在香港的兰桂坊的天街上,在忘记名字的小庙边,香港友人请我喝他很自豪的蔗水,那年雨伞革命方兴未殷,日后友人也前去参加中环的占中行动,但在革命爆发前夕,我们静静地喝一杯凉水。那味道对我来说太甜,有点像早期香港的资本主义,我不由得说:啊,在我们台南的凉水,薄荷凉凉的。友人却不甘示弱说:我们香港也有啊,我带你去新界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搭上小巴前往仁济医院旁热闹的巷内,在塑胶布覆盖的棚内,有名年轻女子守着一瓮凉水,顾客放下钱她就舀一碗,友人说:你看,这就是香港人的生活方式,一百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着的。他看着我因为那浓浓的药草苦露出的表情而笑着,现在你也是香港人了。

一百年?我的乡愁主义难免要抬头,小时候,我们常要特意绕过去,到西门路底的小西脚喝青草茶和莲藕茶,我想那也是传承过一百年的凉水了。躲藏在台南人丰富的味蕾边,像静静守候着恋人返乡的小女子,没有喧哗,也不做过多的装饰,从我长记忆以来,那个摊位就被层层青草覆盖,似乎本身就是一盆盆栽,青草茶就是它发出的叶片。一座青色的喷泉,日后因为棒球选手王建铭的赏识而出名。

多年前,我弟弟前往中国找工作,然后就像一盆长了脚的盆栽落地发芽,每隔几年我们就看见弟弟在老母鸡地图上移动的踪迹,从哈尔滨、深圳、上海一路落脚到杭州,只在春节除夕夜才见他突然现身,莫非,这是现代台湾人的丝路?有一年中秋前他传了简讯问道:要去钱塘观潮吗?我迟迟没有回应。

这一代台南人记忆的交集,唯独剩下小西脚吗?那年春节,祭拜仪式结束后,弟弟说:走,我们去喝青草茶。开来他的九人巴,塞进一整个家族浩浩荡荡前往西区,他一个人下车,随即带上来一瓶蓝色瓶盖的青草茶,我们拿着塑胶杯,轮流喝那罐青草茶,我喝了一口,好像,那味道其实是我们家族的血。

后来,随着老家的神龛搬到台北,过年过节,我们已改在台北聚会。妈妈会来拜神明祖先,要我去通化街的凉水舖买青草茶,有简直就是全台湾农产品大集合的各种凉水,我要换一种新口味,妈妈皱着眉头说:不要乱换,要台南的那种味道。凉水各斟三杯,敬拜天地神明。

台南凉水尚有一味,我必须提及。早期沙卡里巴,临着海安路卖的花生奶。那是异常古典的气息,喝着那杯凉水,唤醒了嘉南平原的灵魂,在银白的月光下诉说着的往事。

早期的沙卡里巴出现过太多的正角儿,粉墨登场,挤在舌头的舞台上,细数鳝鱼意面、米糕和我从没有光顾过的烤小鸟摊,我少年时致命的诱惑,却从没有勇气真的撕开一只小鸟的胸膛吞吃。

那是90年代大火肆虐前,沙卡里巴最后的盛世,安分而知足的台南人,在日中或是黄昏时刻走进香味四溢的市集,安慰自己,明天还是要过一样的日子。沙卡里巴四周围绕着电影院,南都、南台、王子和王后戏院分占四角,我常在下午的电影散场,犹回绕着古龙的刀光剑影或是伊莉莎白.泰勒的珠光宝气,我赶紧跟中年老板点一杯花生奶,那是我年轻时的仪式,花生奶入肚,表示我真的,真的又回来了。

大火后,随着海安路拓宽,原来的道路挖了一个大洞,沙卡里巴也从台南地图上抹去,小吃往后撤退,子孙接手后味道仍难免走味。几年前回台南,在昔日噍吧哖事件的西来庵附近,又喝到记忆中的花生奶,对中年的我来说却又过于甜腻,我跟老板娘探听:你们是以前沙卡里巴那一家吗?我满怀着历史的沧桑感,在历史现场边的敬意,虽然,我那天得到的回答是一句简单的否定句。

回台南老家,在裕农路和东门路交叉口附近,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凉水舖,卖传统的红茶和决明子茶。平常店面没有人,呼了半天,老板娘才叫儿子懒洋洋地出来招呼顾客。我喜欢决明子的纯粹,所以总是等着,已经上了高中的儿子从冰柜里取出决明子茶,让我带回去喝。十年后再回去,等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,终于满头苍苍的老板娘现身,认出是我,你还是要买决明子吗?我应了一声,随口问道:你儿子呢?她把触觉冰凉的一瓶水递给我,死了,几年前出车祸。我大吃一惊,那冰凉一路散开。

那几年回台南,下午,还是带着我儿子走那条巷子去买决明子茶,儿子一路跟着我,安静地扛着瓶凉水,时间恰到好处,天地一片安静,就像我记忆中的台南,还有人在遥远的铁道边跟我挥手。

什么时候了,来喝一碗茶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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